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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資治通鑒》卷三十一譯文 [后半部]

原著/〔西漢〕司馬光 譯文/璞如子 2017年04月02日 子夜星網站

 
  【按】原網絡版《資治通鑒》全譯本卷三十一僅有半部,今續補后半部缺文并譯之,僅供參考。

  【原文】

  初,解萬年自詭昌陵三年可成,卒不能就。群臣多言其不便者。下有司議,皆曰:“昌陵因卑為高,度便房猶在平地上;客土之中,不保幽冥之靈,淺外不固。卒徒工庸以巨萬數,至然脂火夜作,取土東山,且與谷同賈。作治數年,天下遍被其勞。故陵因天性,據真土,處勢高敞,旁近祖考,前又已有十年功緒,宜還復故陵,勿徙民便。”

  秋,七月,詔曰:“朕執德不固,謀不盡下,過聽將作大匠萬年言‘昌陵三年可成’,作治五年,中陵、司馬殿門內尚未加功。天下虛耗,百姓罷勞,客土疏惡,終不可成。朕惟其難,怛然傷心。夫‘過而不改,是謂過矣’。其罷昌陵,及故陵,勿徙吏民,令天下毋有動搖之心。”

  【譯文】

  起初,將作大匠解萬年自己妄稱昌陵工程三年可竣工,結果沒能實現。群臣多稱這事不妥。下面有關部門議論,都說:“昌陵靠填埋低地起高,積聚土石成為山丘,估計陵園中的別殿還要建在平地之上。從別處搬來的土不能保存幽冥中的靈魂,而外層覆蓋得淺了又不牢固。役使好幾萬士卒、囚徒、工匠、庸夫,以至于點著火把夜間施工,取土于東山,幾乎與谷物同樣價錢。陵墓造了好幾年,全天下人都遍受勞苦。先前建的陵墓隨順自然天性,依憑原土,所處地勢高曠寬敞,靠近祖輩陵墓,此前又已有十年修建之功,應該重新恢復先前的陵墓,不要遷徙百姓,給他們帶來不便。”

  秋季,七月,下詔:朕的仁德之心堅守不牢,謀慮上對下情體恤不周,過于聽信將作大匠解萬年的“昌陵三年可成”的妄言,結果修建了五年,而中陵、司馬殿門內仍尚未動工。天下虛耗,百姓疲勞,它處土壤環境破壞嚴重,卻終還是沒有建成;朕思及這一勞民傷財之害,心中感到憂傷。常言道:有了過錯而不改,才是真的過錯。立即停止修建昌陵,返用故陵,不要遷徙官員和百姓了,別再把天下搞得人心不寧。

  【原文】


  初,酂侯蕭何之子孫嗣為侯者,無子及有罪,凡五絕祀。(〖原注〗蕭何薨,子祿嗣;薨,亡子,高后乃封何夫人同為酂侯,小子延為糂陽侯。孝文元年,罷同,更封延為酂侯;薨,子遺嗣;薨,亡子,文帝復以遺弟則嗣;有罪,免。景帝二年,封則弟嘉為武陽侯;薨,子勝嗣;有罪,免。武帝元狩中,復以酂戶二千四百封何曾孫慶為酂侯。慶,則子也;薨,子壽成嗣;坐罪,免。宣帝封何玄孫建世為酂侯。凡五紹封)高后、文帝、景帝、武帝、宣帝思何之功,輒以其支庶紹封。是歲,何七世孫酂侯獲坐使奴殺人,減死,完為城旦。先是,上詔有司訪求漢初功臣之后,久未省錄。杜業說上曰:“唐、虞、三代皆封建諸侯,以成太平之美,是以燕、齊之祀與周并傳,子繼弟及,歷載不墮。豈無刑辟?繇祖之竭力,故支庶賴焉。跡漢功臣,亦皆割符世爵,受山河之誓;百馀年間,而襲封者盡,朽骨孤于墓,苗裔流于道,生為愍隸,死為轉尸。以往況今,甚可悲傷。圣朝憐閔,詔求其后,四方忻忻,靡不歸心。出入數年而不省察。恐議者不思大義,徒設虛言,則厚德掩息,吝簡布章,非所以示化勸后也。雖難盡繼,宜從尤功。”上納其言。癸卯,封蕭何六世孫南䜌長喜為酂侯。(〖原注〗《地理志》:南䜌縣屬鉅鹿郡。孟康曰:癤,音力全翻。百官表:縣令、長皆秦官,掌治其縣:萬戶以上為令,秩千石至六百石;減萬戶為長,秩五百石至三百石。長,知兩翻。《考異》曰:成紀:“元延元年[公元前12年],封蕭相國后喜為酂侯。”荀、胡皆用之。按功臣表,“永始元年[公元前16年],釐侯喜紹封;三年薨。永始四年,質侯尊嗣;五年薨,質侯章嗣。”蓋本紀誤以永始為元延故也。)

  【譯文】

  蕭何的子孫后代在承襲他的酂侯爵位歷程中,因無子或有罪,共五次出現過中斷。高后、文帝、景帝、武帝、宣帝念及蕭何的功勞,則分別封許他的旁系親屬繼承酂侯爵位。這一年,承襲酂侯爵位的蕭何第七代孫子犯下唆使奴才殺人罪,免除死刑,以原身罰作筑城勞役。之前,皇上詔令有關部門訪尋漢朝建國功臣的后代,久久未能登錄清楚。

  杜鄴勸說皇上:“唐堯、虞舜時期以及夏、商、周三個朝代,都分封了諸侯,用以達到天下太平的美好目的,因而燕侯(姬奭)、齊侯(呂望)的承襲與周朝一并傳續,子子相繼、兄弟互接,歷年不斷。然而其中哪能沒有涉及刑罪的?考慮到其祖上曾經竭力為國,故而其旁系親屬也借以繼承功名。索跡漢朝功臣,也都是皇上親封的世襲官爵,領受過‘山河之誓’;而百余年間,承襲封爵的人沒了,他們腐朽的尸骨孤獨地沉寂于墓中無人祭祀,后代子孫顛沛流離于途中,活著淪為苦役奴隸,死了卻無葬身之地。以過去的境況來比照今日,很是令人悲傷。我圣明的今朝憐憫開國功臣的后代,下詔訪尋他們的后代,四方聞知后歡欣鼓舞,無不與朝廷同心。然而來來去去數年未能查詢得清楚。恐怕議論者不理解朝廷大義,以為空設虛言,則皇上的厚德就會被遮蔽,吝嗇之名被廣為傳揚,便不能用來達到啟發、勸導后人的作用了。雖然不能盡數落實繼承之人,但可從功績卓著的開國功臣的后代做來。”

  皇上采納他的意見。癸卯日,封蕭何第六代孫子南䜌長喜為酂侯。

  【原文】


  立城陽哀王弟俚為王。

  八月,丁丑,太皇太后王氏崩。

  九月,黑龍見東萊。

  丁巳晦,日有食之。

  是歲,以南陽太守陳咸為少府,侍中淳于長為水衡都尉。

  【譯文】

  封城陽哀王劉云的弟弟劉俚承襲其兄的王位。(〖按〗之前,漢成帝鴻嘉二年(壬寅 公元前19年),城陽哀王劉云死后,因無子,國除。)

  八月,丁丑日,太皇太后王氏去世。

  九月,有黑龍見于東萊郡。(〖按〗或許古人不識龍卷風之故。)

  丁巳晦(月末日),出現日食。

  這一年,任命南陽太守陳咸掌管少府,任命侍中淳于長為水衡都尉。

  【原文】


  漢孝成皇帝 永始二年(丙午 公元前15年)

  春,正月,己丑,安陽敬侯王音薨。王氏唯音為修整,數諫正,有忠直節。

  二月,癸未夜,星隕如雨,繹繹,未至地滅。

  乙酉晦,日有食之。

  三月,丁酉,以成都侯王商為大司馬、衛將軍;紅陽侯王立位特進,領城門兵。

  京兆尹翟方進為御史大夫。

  【譯文】

  漢成帝永始二年(丙午 公元前15年)

  春季,正月,己丑日,安陽敬侯王音去世。王氏家族唯有王音的品行莊重,多次向皇上進言糾正錯誤,有忠義耿直氣節。

  二月,癸未日之夜,出現流星雨,接連而下,未等到達地面就自行熄滅。

  乙酉日(月末),出現日食。

  三月,丁酉日,任命成都侯王商為大司馬、衛將軍;晉升紅陽侯王立為特進,統領城門守兵。

  京兆尹翟方進升為御史大夫。

  【原文】


  谷永為涼州刺史,奏事京師訖,當之部,上使尚書問永,受所欲言。

  永對曰:

  “臣聞,王天下、有國家者,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聞。如使危亡之言輒上聞,則商、周不易姓而迭興,三正不變改而更用。(〖按〗三正:此謂歷法建子、建丑、建寅。夏代建寅,陰歷正月一日為一年之始;殷代建丑,以陰歷十二月為正;周代建子,以陰歷十一月為正月。)夏、商之將亡也,行道之人皆知之;晏然自以若天有日,莫能危。是故惡日廣而不自知,大命傾而不自寤。《易》曰:‘危者有其安者也,亡者保其存者也。’陛下誠垂寬明之聽,無忌諱之誅,使芻蕘之臣得盡所聞于前,群臣之上愿,社稷之長福也!

  “元年,九月,黑龍見;其晦,日有食之。今年二月己未夜,星隕;乙酉,日有食之。六月之間,大異四發,二二而同月。三代之末、春秋之亂,未嘗有也。臣聞三代所以隕社稷、喪宗廟者,皆由婦人與群惡沉湎于酒;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,養生泰奢,奉終泰厚也。二者,陛下兼而有之,臣請略陳其效。

  【譯文】

  谷永為涼州刺史,到京師述職完畢,正欲返回所部,皇上派尚書問谷永,講出想要說的。

  谷永回答道:

  “臣聞知,身居君王之位的國家統治者,可怕的是,當他有危害國家的行為時,而關于告誡危亡方面的話卻不被奏知。若能使告誡危亡方面的話被奏知,則商朝、周朝就不至于改朝換姓,便會持續得以興旺;夏、商、周三代各自的歷法就不至于被改變,便會持續沿用下去。夏朝、商朝將亡國之時,道路上的行人無不知曉;君主卻安然地自以為如天上太陽,沒有什么可危及到他。就這樣,其惡行日益嚴重卻不自知,天命即將崩塌卻仍執迷不悟。《周易》上說:‘有危險意識的人則有所平安,有滅亡意識的人則有所生存。’陛下果真能廣泛而圣明地傾聽意見,并不因為涉及忌諱而誅殺,使得哪怕是草民之臣也能盡述所知于您的面前,則是群臣最大的心愿,是江山社稷的長遠之福!

  “永始元年九月,有黑龍出現;其月末,出現日食。今年二月己未日之夜,出現隕星雨,乙酉日又有日食。六月之間,大怪異之像發生了四次,雙雙并發于同月。
即使是夏、商、周三代末年、春秋時代混亂時期,也不曾有過啊。臣聽說夏、商、周三代之所以毀掉社稷、喪失宗廟,都是因為婦人與一群邪惡小人沉湎于酒樂;秦國之所以傳承兩代共十六年便亡國,都由于為保養生命太過奢侈,為送終陪葬太過豐厚。兩者,陛下兼而有之,臣請求簡略陳述其實際效應。

  【原文】


  “建始、河平之際,許、班之貴,傾動前朝,熏灼四方,女寵至極,不可上矣;今之后起,什倍于前。廢先帝法度,聽用其言,官秩不當,縱釋王誅,驕其親屬,假之威權,從橫亂政,刺舉之吏莫敢奉憲。又以掖廷獄,大為亂阱,榜棰㿊于砲烙,(〖原注〗師古曰:㿊,痛也。音千敢翻。按:音慘。榜棰[bǎng chuí]鞭笞拷打。)絕滅人命,主為趙、李報德復怨。反除白罪,建治正吏,多系無辜,掠立迫恐。至為人起責,分利受謝。生入死出者,不可勝數。是以日食再既,以昭其辜。

  “王者必先自絕,然后天絕之。今陛下棄萬乘之至貴,樂家人之賤事;厭高美之尊號,好匹夫之卑字;崇聚僄輕無義小人以為私客,數離深宮之固,挺身晨夜,與群小相隨,烏集雜會;飲醉吏民之家,亂服共坐,流湎媟嫚,溷淆無別。(〖按〗溷淆[hùn xiáo],同溷殽,混濁不分。)黽勉遁樂,晝夜在路,典門戶、奉宿衛之臣執干戈而守空宮,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,積數年矣。

  【譯文】

  “建始、河平年間,許皇后、班婕妤二家族之尊貴,蓋過前朝,其氣焰熏灼四方,女人被嬌寵到頂點,已是不可再高了;而今天后起之人,又勝前者十倍。廢置先帝的法令制度,聽信并采用她們的話;官爵等級待遇失當,釋放犯了王法當處以死刑的人;驕縱其親屬,依仗權威,恣意擾亂朝政,主管監察的官吏都不敢遵從憲令辦事。還在后宮私設牢獄、亂挖坑阱,榜棰之刑慘痛于砲烙之刑,絕滅人的性命,主要為趙、李兩家報答恩德、報復怨恨。反為罪行昭著的人除去罪名,而那些建言整治朝綱的正直官吏,多是無辜之人,遭到拷打、強加罪名和逼迫恐嚇。還替人放債,分享利息與接受答謝。活著進來死著出去的人,無法算得清楚。正是此等緣故日食再出,以揭示這些罪惡。

  “君王必先自己絕滅,然后老天方絕滅他。今陛下拋棄萬乘國業的極大尊貴,寄樂于私家輕賤之事;厭惡高尚美好的尊號,喜好庶民匹夫的卑字稱呼;熱衷于聚集輕薄無義的小人并作為私人之客,多次離開防守嚴密的深宮,挺身出入于深夜凌晨,與一群小人相跟隨,做烏合之眾;醉飲于官吏百姓之家,服飾胡亂、尊卑混雜地共坐一起,沉溺輕慢之中,污濁不分。就這樣淫縱逸樂,晝夜出行,門衛官兵手執干戈守護著空空的宮廷,公卿百官不知陛下在哪里,累計已有數年之久了。

  【原文】


  “王者以民為基,民以財為本,財竭則下畔,下畔則上亡。是以明王愛養基本,不敢窮極,使民如承大祭。今陛下輕奪民財,不愛民力,聽邪臣之計,去高敞初陵,改作昌陵,役百乾溪,(〖按〗乾溪[qián xī],)費擬驪山,靡敝天下,五年不成而后反故。百姓愁恨感天,饑饉仍臻,流散冗食,餧死于道,以百萬數。公家無一年之畜,百姓無旬日之儲,上下俱匱,無以相救。《詩》云:‘殷監不遠,在夏后之世。’愿陛下追觀夏、商、周、秦所以失之,以鏡考己行,有不合者,臣當伏妄言之誅!

  “漢興九世,百九十馀載,繼體之主七,皆承天順道,遵先祖法度,或以中興,或以治安。至于陛下,獨違道縱欲,輕身妄行。當盛壯之隆,無繼嗣之福,有危亡之憂,積失君道。不合天意,亦以多矣。為人后嗣,守人功業如此,豈不負哉!方今社稷、宗廟禍福安危之機在于陛下,陛下誠肯昭然遠寤,專心反道,舊愆畢改,新德既章,則赫赫大異庶幾可銷,天命去就庶幾可復,(〖原注〗師古曰:去就,言去離無德而就有德。〖按〗師古釋義未免牽強附會。去就,言天命取舍之運數也。)社稷、宗廟庶幾可保!唯陛下留神反覆,熟省臣言!”

  【譯文】

  “君王以民為基礎,民以財物為根本;財物枯竭則百姓反叛,百姓反叛則國亡。所以明智的君王善于鞏固國之基本,不敢窮奢極欲地揮霍財力,用民如同擔承祭祀大典一般謹慎。如今陛下輕率地奪取百姓財物,不愛惜民力。聽信奸邪之臣的詭計,放棄高大寬敞的初陵,重新起建昌陵,役使之人百倍于楚靈王在乾溪之時,耗費資財與秦始皇的驪山相比擬,使天下衰敗窮困;然而昌陵五年未能建成,之后又返修初陵。百姓的愁苦與怨恨感應上天,饑荒頻繁而至,人們四處流散覓食,餓死在路上的人,數以百萬計。公家沒有一年的積蓄,百姓沒有十天的儲備,上下俱已匱乏,無法賑救。《詩》云:‘殷商子孫的借鑒并不遙遠,就在夏代末期之際。’愿陛下反思夏、商、周、秦為何滅亡,要像照鏡子一樣考察自己的所作所為,若有不合的地方,臣甘當伏受妄言死罪!

  “我漢朝興建以來已歷經九代,共一百九十多年,血脈相傳的君主有七位,都承順天道,遵從先祖法度,或得以中道振興,或得以治國安邦。唯獨到了陛下,違背天道,放縱個人欲望,隨意妄行;正當盛壯興旺之年,沒有后繼有人之福,卻有江山社稷危亡之憂,漸漸失掉君王之道。如此不合天意之事,已經很多了。作為先祖的后繼之人,如此守護祖上功業,豈不有負厚望嗎!當今社稷、宗廟的禍福安危的關鍵都在于陛下,陛下若誠心肯于明白事理、悟徹得深遠,專心返回正道,徹底改正以往的過錯,重新彰顯圣德,則巨大的反常天象或許可以消除,天命取舍之運數或許可以恢復正常,社稷、宗廟或許可以得到保全。希望陛下留神別重犯過錯,深思臣的這些話。”

  【原文】


  帝性寬,好文辭,而溺于燕樂,皆皇太后與諸舅夙夜所常憂;至親難數言,故推永等使因天變而切諫,勸上納用之。永自知有內應,展意無所依違,每言事輒見答禮。至上此對,上大怒。衛將軍商密擿永令發去。上使侍御史收永,敕過交道廄者勿追;(〖原注〗晉灼曰:交道廄,去長安六十里,近延陵。)御史不及永,還。上意亦解,自悔。

  【譯文】

  漢成帝性情寬厚,喜好文章辭令,且溺愛于飲宴歡樂,這都是皇太后和各位皇舅早晚經常憂慮的。至親之人不好多說,故而推出谷永等用天象變化來懇切進言,勸皇上接受勸告。谷永原本知道宮中有內應,陳述意見無須猶豫,每次論事都依禮而答。當把谷永的應答上報后,皇上大怒。衛將軍王商秘密指使谷永要他離去。皇上派侍御史拘捕谷永,命令過了交道廄這個地方就不必追了。御史趕不上谷永,回來了。皇上的怒氣也消除了,自己懊悔。(〖按〗第二年,召谷永做太中大夫,升任光祿大夫給事中。)

  【原文】


  上嘗與張放及趙、李諸侍中共宴飲禁中,皆引滿舉白,談笑大噱。時乘輿幄坐,張畫屏風,畫紂醉踞妲己,作長夜之樂。侍中、光祿大夫班伯久疾新起,上顧指畫而問伯曰:“紂為無道,至于是虖?”對曰:“《書》云:‘乃用婦人之言’,何有踞肆于朝!所謂眾惡歸之,不如是之甚者也!”上曰:“茍不若此,此圖何戒?”對曰:“‘沉湎于酒’,微子所以告去也。‘式號式呼’,《大雅》所以流連也。《詩》、《書》淫亂之戒,其原皆在于酒!”上乃喟然嘆曰:“吾久不見班生,今日復聞讜言!”放等不懌,稍自引起更衣,因罷出。時長信庭林表適使來,聞見之。后上朝東宮,太后泣曰:“帝間顏色瘦黑。班侍中本大將軍所舉,宜寵異之;益求其比,以輔圣德。宜遣富平侯且就國!”上曰:“諾。”上諸舅聞之,以風丞相、御史,求放過失。于是丞相宣、御史大夫方進奏:“放驕蹇縱恣,奢淫不制;拒閉使者,賊傷無辜,從者支屬并乘權勢,為暴虐。請免放就國。”上不得已,左遷放為北地都尉。其后比年數有災變,故放久不得還,璽書勞問不絕。敬武公主有疾,詔徽放歸第視母疾。數月,主有瘳,后復出放為河東都尉。上雖愛放,然上迫太后,下用大臣,故常涕泣而遣之。

  【譯文】

  皇上常與張放及趙、李等各位侍中共同宴飲于宮中,一起舉著滿滿的酒杯,談笑嬉鬧。有一次乘車,坐于帷簾之中,看屏風上的畫,畫著商紂王醉后倚靠在妲己身上,作長夜之歡。當時侍中、光祿大夫班伯因為久病而剛剛起用,皇上指著畫對班伯問道:“紂王無道,能達到這種程度嗎?”班伯答道:“《書》上說:‘他聽用婦人的話’。哪有這樣恣意放肆于朝內的!所說的罪惡都歸到一塊,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。”皇上說:“若不是這樣,此圖告誡的是什么?”班伯回答道:“商紂沉湎于酒,所以微子離他而去。‘式號式呼’,是《大雅》之所以流連的。《詩經》、《尚書》中對的淫亂的誡告,其根源都在于酒。”皇上于是感嘆道:“我好久沒有見到班伯先生,今日又聽到良言。”張放等不高興,悄悄起身更衣,中止交談而出。當時,長信宮中的庭林表正好派人前來,看到聽到了這些情況。后來皇上去東宮朝見太后,太后哭著說:“皇上今日面容黑瘦。班伯侍中,本來是大將軍所舉薦的,你應當特殊地對他好,使得他更加與你親近,以便輔佐圣上仁德。應該把富平侯張放遣送回到他自己的封地去。”皇上答道:“是。”皇上各位舅舅聽說后,以此暗示丞相、御史,提供張放的過失證據。于是,丞相薛宣、御史大夫翟方進奏道:“張放傲慢放蕩,驕奢淫逸不知節制;閉門拒絕使者,傷害無辜,其隨從及旁系親屬都依仗權勢,行為暴虐。請求罷免張放,讓其回到封地去。”皇上不得已,降職張放,改遷為北地都尉。此后,連年屢有災情變故,因而張放很久沒有回來,但皇上慰問的詔書卻不斷。敬武公主有病,皇上下詔書征召張放回家探視母親病情。經數月,公主病愈后,繼續讓張放出任河東都尉。皇上雖然喜愛張放,然而上面受迫于太后,下面受制于大臣,故而常要揮淚遣送他。

  【原文】


  邛成太后之崩也,喪事倉卒,吏賦斂以趨辦,上聞之,以過丞相、御史。冬,十一月,己丑,冊免丞相宣為庶人,御史大夫方進左遷執金吾。二十馀日,丞相官缺,群臣多舉方進者;上亦器其能,十一月,壬子,擢方進為丞相,封高陵侯;以諸吏、散騎、光祿勛孔光為御史大夫。方進以經術進,其為吏,用法刻深,好任勢立威;有所忌惡,峻文深詆,中傷甚多。有言其挾私詆欺不專平者,上以方進所舉應科,不以為非也。

  光,褒成君霸之少子也,領尚書,典樞機十馀年,守法度,修故事,上有所問,據經法,以心所安而對,不希指茍合;如或不從,不敢強諫爭,以是久而安。時有所言,輒削草藁。以為章主之過以奸忠直,(〖原注〗師古曰:奸,求也;奸忠直之名也。奸,音干。)人臣大罪也。有所薦舉,唯恐其人之聞知。沐日歸休,(〖按〗漢代官吏每過五日歸家沐浴休息一日。)兄弟妻子燕語,終不及朝省政事。或問光:“溫室省中樹,皆何木也?”光嘿不應,更答以它語。其不泄如是。

  【譯文】

  邛成太后去世,喪事很倉促,官吏用收取賦稅來趕著辦理。皇上得知此事后,責備丞相、御史。冬季,十一月,己丑日,罷免丞相薛宣為平民,御史大夫翟方進被降為執金吾。二十多日,丞相官位缺失,群臣多推舉翟方進;皇上器重翟方進的才能,十一月,壬子日,提升翟方進為丞相,封爵為高陵侯;提拔諸吏、散騎、光祿勛孔光為御史大夫。翟方進以見長經術得到遷升,其為官,施用法度嚴刻,好以權勢樹立威嚴;凡有所忌惡之人,便用冷峻的彈劾文辭重重地貶毀他,因而被中傷者甚多。有人說他裹挾私心詆毀欺人不公平,皇上認為翟方進所彈劾的都是適合律條的,不以為不對。

  孔光,褒成君孔霸的小兒子,領尚書一職,掌管朝廷機要部門十余年;遵守法度,修習舊的政例;皇上凡有所問,便引經據法,以問心無愧而答對,不希求皇上的意旨與他勉強附和,如若不獲準,不敢強諫力爭,故而能夠持久地相安無事。每次說過的話,便銷毀草稿。他認為,用揭示君主的過錯來表達忠直,是臣子的大罪。凡有所舉薦,唯恐那個人知曉。公休日回家,兄弟妻子宴飲敘談時,始終不涉及朝廷各部門政務之事。有人問孔光:“溫室殿那個地方種的都是什么樹?”孔光默然不答,回話變換成其它內容。他為不泄露內情竟然如此謹慎。

  【原文】


  上行幸雍,祠五畤。

  衛將軍王商惡陳湯,奏“湯妄言昌陵且復發徙,又言黑龍冬出,微行數出之應。”廷尉奏:“湯非所宜言,大不敬。”詔以湯有功,免為庶人,徙邊。

  上以趙后之立也,淳于長有力焉,故德之,乃追顯其前白罷昌陵之功,下公卿,議封長。光祿勛平當以為:“長雖有善言,不應封爵之科。”當坐左遷鉅鹿太守。上遂下詔,以常侍閎、侍中衛尉長首建至策,賜長、閎爵關內侯。將作大匠萬年佞邪不忠,毒流眾庶,與陳湯俱徒敦煌。

  初,少府陳咸,衛尉逢信,(〖按〗逢,同逄。)官簿皆在翟方進之右;方進晚進,為京兆尹,與咸厚善。及御史大夫缺,三人皆名卿,俱在選中,而方進得之。會丞相薛宣得罪,與方進相連,上使五二千石雜問丞相、御史,咸詰責方進,冀得其處,方進心恨。陳湯素以材能得幸于王鳳及王音,咸、信皆與湯善,湯數稱之于鳳、音所,以此得為九卿。及王商黜逐湯,方進因奏“咸、信附會湯以求薦舉,茍得無恥。”皆免官。

  是歲,瑯邪太守朱博為左馮翊。博治郡,常令屬縣各用其豪桀以為大吏,文、武從宜。縣有劇賊及它非常,博輒移書以詭責之,其盡力有效,必加厚賞;懷詐不稱,誅罰輒行。以是豪強懾服,事無不集。

  【譯文】

  漢成帝駕臨雍城,祭祀五帝。

  衛將軍王商厭恨陳湯,上奏:“陳湯妄言昌陵工程,又搞宅第遷徙,又稱黑龍有悖天時地在冬天出現,是皇上多次微服出行的反應。”廷尉奏道:“陳湯說了不該說的話,對皇上大為不敬。”下詔:念在陳湯曾經有功,免為庶人,遷徙到邊塞之地。

  漢成帝以為立趙飛燕為皇后這件事,淳于長出了不少力,因此對他懷有恩德,于是追溯并表彰他之前建議撤銷昌陵工程的功績,下詔讓公卿大臣們商議給淳于長封爵之事。光祿勛平當認為:“淳于長雖有好的建議,但不符合封爵的律條。”光祿勛平當因此被貶為鉅鹿太守。漢成帝于是下詔:因為常侍王閎、衛尉淳于長率先提出至善的建議,賜予淳于長和王閎關內侯。因為“將作大匠”解萬年奸邪不忠,于民眾中影響極壞,與陳湯一起遷徙到敦煌。

  起初,少府陳咸,衛尉逢信,官籍都在翟方進之上,而翟方進晉升稍晚,任職京兆尹,與陳咸交往深厚。等到御史大夫職位空缺,三人都是著名公卿,俱在入選之中,而只有翟方進獲得這個位置。恰逢丞相薛宣得罪皇上,牽連到翟方進。皇上派五個食俸祿在兩千石的官員會審丞相、御史大夫,結果陳咸究責起翟方進,心下希望得到他的位置,翟方進懷恨在心。陳湯一向以才能得到大將軍王鳳及安陽敬侯王音的賞識,陳咸、逢信都與陳湯交好,陳湯多次于王鳳、王音那里稱贊他們,由此獲得九卿的身份。及至衛將軍王商罷免并貶逐了陳湯,翟方進因而上奏:“陳咸、逢信攀附于陳湯,以謀求舉薦,其不正當圖取的行為是不知羞恥。”于是二人都罷了官。

  這一年,瑯琊郡太守朱博任職左馮翊(按:三輔之一)。朱博治理郡縣,常命令所屬各縣用本地的豪桀作為大吏,至于文職或武職,根據個人擅長而定。縣區出現嚴重賊患及其它不正常事件,朱博則致書譴責他;他若盡心盡力做出成效,必加厚賞;若心懷不軌、不稱職,則施以或殺或罰。由此一來,地方豪強因受到震懾而服從管理,凡事無不可辦。

  【原文】


  漢孝成皇帝 永始三年(丁未 公元前14年)

  春,正月,己卯晦,日有食之。

  初,帝用匡衡議,罷甘泉泰畤。其日,大風壞甘泉竹宮,折拔畤中樹木十圍以上百馀。帝異之,以問劉向,對曰:“家人尚不欲絕種祠,況于國之神寶舊畤。且甘泉、汾陰及雍五畤始立,皆有神祗感應,然后營之,非茍而已也。武、宣之世奉此三神,禮敬敕備,神光尤著。祖宗所立神祗舊位,誠未易動。前始納貢禹之議,后人相因,多所動搖。《易大傳》曰:‘誣神者殃及三世。’恐其咎不獨止禹等。”上意恨之,又以久無繼嗣,冬,十月,庚辰,上白太后,令詔有司復甘泉泰畤、汾陰后土如故,及雍五畤、陳寶祠、長安及郡國祠著明者,皆復之。

  【譯文】

  漢成帝永始三年(丁未 公元前14年)

  春季,正月末,己卯日,出現日食。

  起初,漢成帝采用丞相匡衡的奏議,不再使用甘泉山的郊祀祭壇。當日,大風吹壞了甘泉山的竹宮,祭壇處被折損、拔了根的十圍以上的樹木百余棵。漢成帝為之驚異,便問于劉向,答道:“庶民之家尚不想放棄祖宗祭祀,何況對于國家引以為神寶的老祭壇。再說,甘泉、汾陰及雍地五畤自設立那天起,都有神靈感應,然后才正式營建它,并非是隨意而為之。武帝、宣帝之代,奉祀此三神,禮敬周到完備,神光尤為顯著。祖宗所設立的神靈舊位,實在是沒有變動過。之前開始采納貢禹有關廢棄的奏議,后人因循照辦,大多都有所動搖。《易大傳》上說:‘誣蔑神靈者,殃及三世。’恐怕這一怪罪不獨獨止于貢禹等人。”皇上有了怨恨貢禹之意,又因久無子女,于冬季十月,庚辰日,上奏給太后,令告知有關部門恢復甘泉山的郊祀祭壇、汾陰后土祭壇如故,以及雍地祭祀青帝、白帝、赤帝、黃帝、黑帝的五個祭壇,還有陳寶祠、長安及郡國中著名的祭祠,一律恢復。

  【原文】


  是時,上以無繼嗣,頗好鬼神、方術之屬,上書言祭祀方術得待詔者甚眾,祠祭費用頗多。谷永說上曰:“臣聞明于天地之性,不可惑以神怪;知萬物之情,不可罔以非類。諸背仁義之正道,不遵《五經》之法言,而盛稱奇怪鬼神,廣崇祭祀之方,求報無福之祠。及言世有仙人,服食不終之藥,遙興輕舉、黃冶變化之術者,皆奸人惑眾!挾左道,懷詐偽,以欺罔世主。聽其言,洋洋滿耳,若將可遇;求之,蕩蕩如系風捕景,終不可得。是以明王距而不聽,圣人絕而不語。昔秦始皇使徐福發男女入海求神采藥,因逃不還,天下怨恨。漢興,新垣平、齊人少翁、公孫卿、欒大等皆以術窮詐得,誅夷伏辜。唯陛下距絕此類,毋令奸人有以窺朝者!”

  上善其言。

  【譯文】

  當時,漢成帝由于未能生育兒女,而比較拿鬼神、方術之類學說當回事,因給皇帝上書談祭祀、方術之事而等待詔命的人甚多,祠廟祭祀的費用也相當大。光祿大夫谷永勸皇上說:“臣聽說,明白于‘天地之性,惟人為貴’的道理,不可受到神怪之說的迷惑;要知道萬物之間的情形,不可被異類之說誤導。那些背逆仁義之道的人,不尊從《五經》的法理之言,而盛談稀奇古怪的鬼神故事;廣泛推崇祭祀方術,乞求獲報于無福可言的祠廟。至于講什么世上有仙人,服食長生不老之藥,輕身騰遠、冶煉化變黃金之術,全都是奸人在迷惑民眾!他們挾帶著邪門歪道,懷藏欺詐偽善之心,以欺蒙當世君主。聽他們說的,滔滔不絕于耳,就好像可遇可求一般;若求真起來,卻渺渺茫茫如望風撲影,終究什么也得不到。因而對于神鬼之事,明君拒而不聽,圣人絕而不談。昔日,秦始皇派徐福載運童男童女入海求神采藥,因而逃去不回,致天下人怨恨。漢朝興建,新垣平、齊人少翁、公孫卿、欒大等人,都因為欺詐牟利的招數用完了,遭到誅殺治罪。希望陛下拒絕此類虛妄之說,不使奸邪之人獲得借以窺伺朝廷的機會。”

  皇上贊同谷永的話。

  【原文】


  十一月,尉氏男子樊并等十三人謀反,殺陳留太守,劫略吏民,自稱將軍;徒李潭、稱忠、鍾祖、訾順共殺并,以聞,皆封為侯。

  十二月,山陽鐵官徒蘇令等二百二十八人攻殺長吏,盜庫兵,自稱將軍;經郡國十九,殺東郡太守及汝南都尉。汝南太守嚴䜣捕斬令等。遷䜣為大司農。

  故南昌尉九江梅福上書曰:

  “昔高祖納善若不及,從諫如轉圜,聽言不求其能,舉功不考其素,陳平起于亡命而為謀主,韓信拔于行陳而建上將;故天下之士云合歸漢,爭進奇異,知者竭其策,愚者盡其慮,勇士極其節,怯夫勉其死。合天下之知,并天下之威,是以舉秦如鴻毛,取楚若拾遺,此高祖所以無敵于天下也。

  “孝武皇帝好忠諫,說至言,出爵不待廉茂,慶賜不須顯功。是以天下布衣各厲志竭精以赴闕廷,自衒鬻者不可勝數,漢家得賢,于此為盛。使孝武皇帝聽用其計,升平可致,于是積尸暴骨,快心胡、越,故淮南王安緣間而起;所以計慮不成而謀議泄者,以眾賢聚于本朝,故其大臣勢陵,不敢和從也。

  【譯文】

  十一月,陳留郡尉氏縣的男子樊并等十三人謀反,殺陳留太守,劫掠官民,自稱將軍。役徒李潭、稱忠、鍾祖、訾順共同殺死樊并,被朝廷得知后,都封為侯爵。

  十二月,山陽縣鐵官役徒蘇令等二百二十八人攻殺長吏,盜出軍庫武器,自稱將軍,攻掠十九個郡國,殺死東郡太守、汝南都尉。汝南太守嚴䜣捕殺了蘇令等人。晉升嚴䜣為大司農。

  因而南昌尉九江梅福上書道:

  “昔日高祖采納善言唯恐不及,聽從進諫像轉輪一樣。聽人講話不苛求其有多大才能,舉任有功之人不考究其平日出身。陳平舉任于亡命之徒而成為謀士之首,韓信選拔于士卒陣列之中而立為三軍上將。故而天下有志之士云集歸漢,爭先恐后進獻奇思妙想;智慧者竭誠獻策,愚鈍者盡心思考,勇士敢于獻身以盡忠義之節,怯弱者也不再貪生怕死。綜合天下之智慧,兼并天下之威武,所以拿下強大的秦國如同舉一鴻毛,攻取楚人項羽如同路中拾物。這就是漢高祖之所以天下無敵。

  “孝武皇帝善于采納忠肯的諫言,有能說出至理名言者,賜予官爵不必等到舉薦“孝廉”“茂才”之后,給予賞賜無須見到最后的成功。所以,天下布衣之士為了奔赴朝廷,各個勵志圖強、竭盡心思,展示才能而自我舉薦的人不可勝數。漢家天下獲得賢良之才,于此時最為盛眾。假使漢武帝聽取這些人的建議,天下平定是可以達到的,卻于這個時候積尸暴骨地以攻打北胡和南越圖得痛快,以致淮南王劉安乘機叛亂;然而劉安的計劃失敗、預謀泄露的原因,又在于眾多賢能之人聚集于中央朝廷,淮南王手下大臣奈于壓力,不敢附從。

  【原文】


  “方今布衣乃窺國家之隙,見間而起者,蜀郡是也。及山陽亡徒蘇令之群,蹈藉名都、大郡,求黨與,索隨和,而亡逃匿之意,此皆輕量大臣,無所畏忌。國家之權輕,故匹夫欲與上爭衡也。士者,國之重器。得士則重,失士則輕。《詩》云:‘濟濟多士,文王以寧。’廟堂之議,非草茅所言也。臣誠恐身涂野草,尸并卒伍,故數上書求見,輒報罷。臣聞齊桓之時,有以九九見者,桓公不逆,欲以致大也。今臣所言,非特九九也,陛下距臣者三矣,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。昔秦武王好力,任鄙叩關自鬻;繆公行伯,由余歸德。今欲致天下之士,民有上書求見者,輒使詣尚書問其所言,言可采取者,秩以升斗之祿,賜以一束之帛。若此,則天下之士,發憤懣,吐忠言,嘉謀日聞于上,天下條貫,國家表里,爛然可睹矣。

  “夫以四海之廣,士民之數,能言之類至眾多也;然其俊桀指世陳政,言成文章,質之先圣而不繆,施之當世合時務,若此者亦無幾人。故爵祿束帛者,天下之砥石,高祖所以厲世摩鈍也。孔子曰:‘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’至秦則不然,張誹謗之罔(〖按〗罔,古同網。)以為漢驅除,倒持泰阿,授楚其柄。故誠能勿失其柄,天下雖有不順,莫敢觸其鋒,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,為漢世宗也。

  【譯文】

  “時下民間人士窺測國家漏洞,趁機而謀反的,是蜀郡那個地方。及至山陽縣逃亡的役徒蘇令群伙,踐踏名都、大郡,廣招黨羽、搜羅附和之眾,竟無潛逃之意,這都緣于輕蔑朝中沒有能臣,所以無所畏懼。正由于國家權勢薄弱,才導致匹夫想與朝廷抗衡。有遠大志向的士人,是國家貴重的寶器。得到這些士人則國家權重,失掉這些士人則國家權輕。《詩經》上說:‘人才濟濟的眾多士人,使得文王得以安寧治國。本是朝廷上商議的大事,不是草堂茅舍中可以說的。(按:即請求面君而談。)臣實在恐怕棄身于荒草,尸骨與戰場的士卒們并在一處,故而數次上書求見,然而都遭到拒絕。臣聽說齊桓公之時,有人以簡單的‘九九算術’學識求見君王,齊桓公沒有拒之門外,是想招引有大學問的人前來。如今為臣所要跟皇上談的,可不是特意為了無關輕重的‘九九算術’,但卻三次遭到陛下拒絕,天下仁人志士之所以不來進言了。昔日秦武王喜歡猛力之士,任鄙敲開函谷關自薦;秦穆公推行霸業,由余歸附投誠。今天若想招引天下仁人志士,民眾有上書求見者,便先叫他到尚書那里,問明所言內容,所言若可采用,給予一升或一斗米的獎勵,賞賜一捆織布。這樣,則天下仁人志士就會抒發憤懣,傾吐忠言;良謀益策天天都會被皇上聽到,天下大事的脈絡及國家表里狀況就明明白白了。

  “以天下四海之廣大,士民之無數,能夠進言的人一定極多。然而其中的俊杰人物,評點世事、敘說政務,論言成文,質證于先賢圣哲不出謬誤,施行于當世也與時務相符合,像這樣的人就已寥寥無幾了。因而官爵俸祿及絹帛之物,好比如天下的磨石,高祖就是以此來砥礪世人心志的。孔子說:‘工匠想完成好他的活計,必先讓手中的工具鋒利。’至于秦朝就不是這樣,張設誹謗誣陷的羅網,反為我漢朝驅趕人才;倒持太阿寶劍,卻授給楚人以劍柄。所以,只要不失掉劍柄,天下雖有不順,沒有人敢觸其鋒芒,這便是漢武帝所以開辟疆土建功立業,成為漢室江山的宗祖。

  【原文】


  “今陛下既不納天下之言,又加戮焉!夫鳶鵲遭害,則仁鳥增逝;愚者蒙戮,則智士深退。間者愚民上疏,多觸不急之法,(〖原注〗師古曰:言以其所言為不急而罪之也。)或下廷尉而死者眾。自陽朔以來,天下以言為諱,朝廷尤甚,群臣皆承順上指,莫有執正。何以明其然也?取民所上書,陛下之所善,試下之廷尉,廷尉必曰‘非所宜言,大不敬!’以此卜之,一矣。故京兆尹王章,資質忠直,敢面引廷爭,孝元皇帝擢之,以厲具臣而矯曲朝。及至陛下,戮及妻子。且‘惡惡止其身’,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室家,折直士之節,結諫臣之舌。群臣皆知其非,然不敢爭。天下以言為戒,最國家之大患也!愿陛下循高祖之軌,杜亡秦之路,除不急之法,下無諱之詔,博覽兼聽,謀及疏賤,令深者不隱,遠者不塞,所謂‘辟四門,明四目’也。往者不可及,來者猶可追。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奪,外戚之權,日以益隆;陛下不見其形,愿察其景!建始以來,日食、地震,以率言之,三倍春秋,水災亡與比數,陰盛陽微,金鐵為飛,(〖原注〗張晏曰:河平二年,沛郡鐵官鑄鐵如星飛,上去權、臣用事之異也。)此何景也?漢興以來,社稷三危:呂,霍,上官,皆母后之家也。親親之道,全之為右,當與之賢師良傅,教以忠孝之道。今乃尊寵其位,授以魁柄,使之驕逆,至于夷滅,此失親親之大者也。自霍光之賢,不能為子孫慮,故權臣易世則危。《書》曰:‘毋若火,始庸庸。’勢陵于君,權隆于主,然后防之,亦無及已!”上不納。

  【譯文】

  “今天陛下不但不聽取天下人的諫言,還對他們施加以殺戮啊!若是鷂鷹、烏鵲之類的凡鳥遭到傷害,則鸞鳳那樣的仁德之鳥也會遠走高飛;若是凡夫俗子蒙受殺戮,則仁人智士也會退去并深深地隱藏起來。前段時間有凡夫俗子們上疏,多由于說的是些不急切的事而觸犯“不急之法”,就有很多人被交到廷尉那里入獄而死。從陽朔年間以來,天下人以說話為忌諱,朝廷更為嚴重,群臣都在順承皇上的意旨說話,不敢有糾正的意見。如何了解這些實際情況呢?拿一份平民的上書,陛下認為不錯的,投到廷尉那里試看一下反映,廷尉必然說‘這不是該說的話,大為不敬!’用這種做法測試,就一切都明白了。

  “過去,京兆尹王章,品性忠正耿直,敢于出面當庭爭辯,孝元皇帝提拔了他,以激勵無所作為的官員以及糾正不正直的朝臣。然而到了陛下這里,卻將王章及其妻小都給殺了。有句話叫‘作惡者惡在一人’,王章并沒有反叛之罪,卻殃及其家室,這是摧折了剛直之士的氣節,封禁了諫臣之口。群臣都知道是錯誤,卻不敢爭辯。天下人以禍從口出為戒,是國家最大的禍患啊!愿陛下遵循高祖的軌道,堵塞秦朝亡國之路,去除“不急之法”,下達不禁言之詔,廣泛觀察事物,普遍地傾聽意見,謀慮到關系疏遠、地位低下的人,使得居于深層次的不被埋沒,處于僻遠的不被阻隔,即所謂‘開啟四面大門,讓四方都看得明亮’。過去的事已經觸及不到了,來日的事還可以努力去做。而今君主的意志和威嚴遭到侵犯和剝奪,外親的權勢一日比一日重;陛下看不見他們的實際作為,但愿能觀察到映射出來的影子。建始元年以來,日食、地震,從比率上來說,三倍于春秋時代,而水災就無法比較了。陰盛陽衰,金鐵化星而飛,這是什么景象啊?漢朝興建以來,江山社稷出現過三次危機,呂氏、霍氏、上官氏三家,都是母后之家。親愛自己親人的原則,以保全他們為上,應當給他們安排個賢良的師傅,教授以忠孝之道。而今卻給他們安排在尊貴嬌寵的位置,授予魁首的權柄,使之驕橫犯逆,以至于最后被誅滅,這反而成了失掉親人之愛的大禍殃了。雖是霍光那樣的賢臣,都不能保證子孫的安全,故而朝廷的權重之臣一旦更換世代就更危險了。《尚書》中說:‘不使像火那樣,始于星星點點。’待到權勢凌駕于君主之上,然后再加以戒備,已經來不及了。”

  皇上不予采納。

 
  


 

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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